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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百年不變、

亞洲共有的一塊心田。


不知道是從何時開始,我自己開始對身邊週遭的事物開始產生興趣,但這些事物都不是現在所產生的流行,而是出現在這地球上至少百年以上的東西。比如一個杯子,不光是它的價值、品牌、設計,更令人好奇的是,它來自於何處、是何人將它問世、什麼材料製成等等。

也許你知道或不知道,什麼是陶器、什麼是瓷器。一樣由窯中燒製而成的,日本統稱它們為「燒物」。燒物的材料不同,其他地方也會跟著不一樣,比如陶器的材料是黏土,所以它容易吸水,顏色會土土的,敲它時聲音會比較笨重,燒製時的溫度也不高,大概在一千度到一千三百度左右。而瓷器是利用「陶石」一種礦物,所以完全不會吸水,顏色呈現白色,輕質,敲它的聲音則是清脆響亮。所以燒製的溫度就要高一點,大約在一千四百度左右。

中心 X 邊境

許多人聽過日本「有田燒」,但也許不知道它是日本第一個燒瓷器的產地,同樣的大家都知道日本,可能很少人知道,是因為他位置在中國大陸的東方,「太陽升起的地方」→「日之本」,所以叫日本。以中國為中心的華夷思想,位在中國南方的越南也是用相同的邏輯所創造出來的思考,中國歷代的王朝,秦、漢、隋、唐、宋、元、明、清的名字都只有一個字,而在他周邊被他視為未開化野蠻的藩國世界都被冠上兩個字,「東夷」、「西戎」、「南蠻」、「北狄」⋯⋯如此的意思是告訴我們自己要認命,我們就是生活在「中心」×「邊境」思想秩序的循環,不僅營造出近四百年歷史的有田燒,直至今日還是深深的影響到我們日常的思維。

一種宿命的不自由而產生的自由、一種由歷史中的不幸而產生的幸福,就因為我們所生活的地理位置而讓我們產生擁有在地的文化,我們的文化如何在我們思考行為上實踐成我們民族上的奇俗,和我們是如何的帶上偏見的有色眼鏡來看外面的世界。這一來一往的工夫確認,應該不是以我昨天已經刷過牙的心態,而是需要養成每天早起就要刷牙的習慣來面對自己的文化。

在明朝萬曆二十年至二十六年,豐臣秀吉的朝鮮出兵,牽起了東亞常年用中央集權而腐敗的官僚壓榨百姓的老朽體制的崩壞,加速明清改朝換代的命運。如同任何一個時代討生活的庶人一般,多數的陶工被豐臣秀吉的軍隊虜回日本,造成日本燒物陶瓷時代的新紀元,而在朝鮮被俘擄的豐臣兵,則將日本南蠻貿易(與葡萄牙、荷蘭等西方國家的貿易)所得到的辣椒文化流傳至朝鮮,而奠定了韓國料理辛辣口味的基礎,如同大家熱愛的日式拉麵起源也大都是由日本戰敗後,將大陸東北麵食口味帶回各自家鄉後而發展成的在地拉麵文化。

開在邊境的花朵- 「有田燒」

任何國家的歷史中,文化技術的往來都有一群來自一種不幸或不自由而種下種子的人們,而後影響在那個國家的文化並開花結果。「有田燒」就是在那動亂中不到百年的時間,開始的一個故事。在豐臣秀吉虜回的陶工中,有一位受到肥前國藩主鍋島直茂重用的陶工─李參平,他在肥前國內(即現在九州佐賀縣內)有田的泉山中發現蘊藏著大量的白瓷礦,而帶領著朝鮮陶工與來自中國景德鎮的繪工(因當時朝鮮的技術只能燒白瓷,並無青花彩繪的技術)在當地開山建成日本首座瓷窯天狗谷窯。

直到今日李參平在日本被恭稱為「陶祖」,並為他在當地建起的陶山神社中代代祭拜。也因為李參平奠定了有田燒生產的基礎,而後因戰亂下已喪失其生產能力的本家景德鎮再加上明末清初的海禁令,讓荷蘭東印度公司不得不找尋替景德鎮代工的產地,有田燒逐成為他們唯一的選擇,而其出貨的港口─「伊萬里(IMARI)」也成為西方國家稱呼有田燒瓷器的代名詞。

對當時還沒有瓷器生產能力的歐洲而言,有田燒被視為無上之寶,更傳言曾有一公國國王願意用自己的一批軍隊去對換一只有田燒金欄手的花瓶。聲名大噪的有田燒以荷蘭東印度公司簡稱為「VOC」品牌,除外銷至歐洲外甚至中東都有其愛好者。

但是好景不常,一六八四年景德鎮生產重新上軌道,而轉為對日本國內高所得的貴族階級販售,甚至用簡化圖騰製作方式更推廣至一般社會大眾的使用。經過三個世紀的有田燒,如今的市場規模如同溫哥華世界冬季奧運滑雪跳躍般的直直落下,由眾人皆知日本泡沫經濟頂點的生產銷售金額三百一十億日幣,到二十年後的現在銷售總金額只有不到四分之一,但在我實際看到的有田,沒有任何一個人流露出悲觀的眼神,不知是否他們的遺傳因子中還留著來自李參平先祖們那一顆永遠不放棄,讓不幸轉為幸福的心。我看到的是每一個窯場中的每一個人專注著自己工作的背影,年輕的新手與純熟的老師傅相互切磋學習的光景,街上チャンポン拉麵 (*註)店裏因為用了有田燒的器皿而感覺出纖細的口感,更能感覺到老闆的用心。

每一個有田人的熱情所編織出與眾不同的窩心節奏,不知道是晚上多喝了在地「能知見」純米吟釀的那一杯清酒,還是睡在那千年「武雄溫泉」池子的緣故,一月寒冬的那一夜竟然一點都不覺得冷。

坐上回程的新幹線,耳邊卻留著一句話不走:「我們的菜稱不上料理,因為食材好只需要調理。」

─By 李莊窯主.寺內信二